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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雨天,笔者来到湖南省通道县的芋头侗寨,路过一个树棚,类似于庭院的藤廊,几只土鸡在树棚下的石桌避雨。开始时以为是当地村民喜爱栽培观赏植物,通过旁边的木牌介绍,才知这是芋头侗寨神圣的萨坛。对于一个初次进入侗族世界的外人,很难想象到神圣的祭坛竟然如此平常。

黔东南锦屏县的平秋镇,在历史上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侗乡。它之所以有名,一是因为那里历来就是北部侗族文化的核心社区之一,自古至今都保存着良好而完整的侗族传统文化风俗;二是因为那里盛产美女,就像中原一带的人们经常称道米脂的婆姨一样,侗家人对平秋的姑娘也历来赞不绝口,说这里的姑娘不仅人长得俊美漂亮,而且性情也格外温婉柔和,多情善良,又能歌善舞、勤劳贤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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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前者,属于常识范畴,应该是毋庸置疑的。但对于后者,由于缺乏实地的考察和了解,我没有基本的感性认识。说起来也真奇怪,我这个号称走遍了侗乡的文化猎奇者和旅行爱好者,虽然对平秋侗乡向往多年,却至今仍无缘见识其庐山真面目。在现实生活中,我偶然也结识过一些平秋姑娘,她们的确能给人留下良好的印象。

广西高定侗寨的飞山神像。

说起来,我对平秋女人最早的印象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少年时代,那时候,我们村就有一位堂兄娶了一位据说是来自平秋高坝村的姑娘。她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得了。她的面貌如今于我也变得十分的模糊。记忆中,那位高坝姑娘的肤色白皙姣好,身材丰满迷人,而且人确实特别勤劳贤惠,她说话的声音尤其婉转动人。不过我没听她唱过歌。倒是我那位堂兄,当年是村里最爱唱歌的年轻人之一,据说,他正是通过自己的歌唱,吸引了这位高坝姑娘。我那位堂兄后来因病早逝,他的女人也重新改嫁他乡了。如今我之所以突然提及少年时代这段模糊的记忆,正是缘于我刚刚拜读完侗族作家石玉锡的长篇小说《竹影》。

一个雨天,笔者来到湖南省通道县的芋头侗寨,路过一个树棚,类似于庭院的藤廊,几只土鸡在树棚下的石桌避雨。开始时以为是当地村民喜爱栽培观赏植物,通过旁边的木牌介绍,才知这是芋头侗寨神圣的萨坛。对于一个初次进入侗族世界的外人,很难想象到神圣的祭坛竟然如此平常。

《竹影》讲述的故事其实很简单:高坝村的彭祖带和欧翠柳两夫妇生养了五六个儿女,结果只有杏花和杏枝两姊妹幸存下来。而这两姊妹都长得十分水灵,楚楚动人,尤其是妹妹杏枝更是丰满妖娆、美丽出众。于是,围绕着她们的婚姻和未来的生活之路,注定是会有许多精彩故事发生的。小说也正是这样展开它的故事的。但这里的故事显然没有太多的传奇,甚至还谈不上有怎样复杂的情节——杏花依父母之命嫁给了本村的一个老实厚道的粗人,生活倒也安宁而平静。杏枝呢,父母的意思是要招舅家的欧世举表哥来做上门女婿。但杏枝自己并不喜欢这个表哥。她爱着另外一个男人——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学生吴江文——这就是这部长达30万字的长篇小说的基本情节。这部小说有着这么多的字数,没有了离奇情节的支撑,应该是很难展开叙述的。但细读作品,并没有让读者感觉臃肿、拖沓和厌烦,反而使人忘记了情节本身的存在和重要。什么道理呢?道理就在于作者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和分析,是下足了功夫的。我尤其欣赏作者对于女性心理的描写和把握,真可谓细腻传神、入木三分。毫无疑问,作者超强的心理描写能力和细节刻画功力在此得到了良好的表现,从而弥补了其情节不够曲折复杂的不足。很显然,作者所要讲述的,其实就是一个关于美的故事。这也诚如作者所言:“我的创作意图,主要是想表达自己对美的分析,以一组人物为载体,揭示特定环境呈现的美的光华。”我觉得这样的艺术构思是非常大胆和智慧的,这恰是小说在艺术上格外令我着迷的地方。

萨,又称萨岁,是侗族普遍信奉的神,是侗族古老的女神。萨,祖母的意思。有些地方称萨玛,即大祖母之意。侗族人认为她神通广大,能主宰人间一切,能影响风雨雷电,能保境安民,能镇宅驱鬼。因为萨是侗寨最大的保护神,建寨时就要考虑萨的存在。安放萨的神坛,即为萨坛。建立萨坛是寨子的一件大事,萨主要流传于贵州、广西、湖南等地的侗族地区,特别是贵州侗族南部方言地区。

在给我的来信中,作者谈到:“《竹影》所写的都是我们侗家百姓的生活,很多是真实的人事。景物就全是照着我们美丽的侗寨的风物画了,一点没有虚假。因此,情节所涉大多是实在的。”因为作者强调的是描写“侗寨的风物”和“生活图景”,情节曲折与否离奇与否当然就变得次要了。读《竹影》很容易使我联想到汪曾祺的《大淖记事》,我觉得它们之间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,就是围绕着人物讲故事,又围绕着故事展开地方风俗长卷的描绘,最终在风俗长卷的描绘中让读者获得美的享受。《竹影》里的环境是典型的北部侗族乡村的环境,其人物也是北部侗族地区最具代表性的人物。我相信,小说中的人和事在这样的特定环境中是一种真实的存在,只是作者将之推向极致了。正如杏枝的形象虽然有蓝本可依,最终却又悄然消失于一种惆怅与无奈的文字感叹之中一样,以平秋为代表的北侗地方风俗文化的美丽,既真实地存在于具体的历史情境中,也随历史的幻化而消失流逝。

侗乡有句俗话:侗家萨大,客家庙大。在侗族人的心中,萨玛是他们最大的神。萨的起源,有众多说。比如始祖崇拜、社神演化,流传最广的是英雄化身说法。侗族没有文字,古老的崇拜、祖先的印记只能通过一代代人口耳相传,通过故事、戏剧、古歌等艺术形式流传人间。

《竹影》的作者石玉锡,无论于我还是于大多数读者来说,还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名字。我过去在《锦屏文艺》上看到过这部作品的连载,但没引起我的注意。这次通过仔细阅读单行本,有了很多新的认识。当然,这部作品在艺术上肯定仍有不够成熟的地方,远未达到无可挑剔的地步,比如书名和人物的称谓问题,还有江文和玉兰遭遇得过于巧合等。但是,我还是感到了巨大的震动和惊喜。震动当然是由于书中描写的故事和风俗深深感染了我,也复活了我的若干童年记忆,更使我萌生了一定要去平秋走走看看的念头。而惊喜则是因为我看到了又一位才华横溢的侗族作家的脱颖而出,他的文字功力和艺术修为使我有理由相信,在不久的将来,他一定会写出更加优秀的作品。

侗族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,萨玛小时候叫“婢奔”(侗语飞来的姑娘之意),5岁起就跟爸爸学武艺。乡亲们见她越长越漂亮,便以“杏妮”称呼她。杏妮的父母随避难的乡亲逃到贵州黎平、从江两县交界的大团寨住下。后来,杏妮的父母被汉族大财主李董顺加害致死,杏妮在六甲寨找到舅父,与当地青年石道结为夫妇。为躲避李董顺的欺压,杏妮夫妇两人迁到螺蛳寨安身,后来仍然被李董顺找上门。杏妮夫妇两人不堪压迫,率众反抗。李董顺在州府做官的儿子李顶郎上书朝廷,诬称峒蛮造反,朝廷派大军赶来镇压。由于兵力悬殊,杏妮最后跳崖身亡。从此以后,杏妮被侗族人民敬奉为神。

在萨出现后的历史中,曾有位人神兼有的真实侗族人物——唐朝末年的杨再思,靖州一带的少数民族首领。作为一方诸侯,杨再思归顺朝廷,因为管理有方,治理得当,自北宋以来一直受朝廷褒奖和诰封。宋神宗元丰六年,宋神宗顺应民意,赐建“杨再思庙”于靖州城西北飞山主峰,故名“飞山庙”,四季致祭,由此形成了影响湖南、贵州、广西三省的侗族神“飞山大王”或“飞山神”。

从杏妮、杨再思两位侗族人物的故事可见,杨再思是朝廷树立的神,如今当地广泛分布飞山宫,飞山神演变成为侗族百姓的守护神。而杏妮反抗的是欺压侗族百姓的恶势力,这为民间信仰的传播提供了更广阔的天地。可以说,杨再思是政府高调塑造的神,而杏妮则是百姓塑造的、活在民间的神。

有些侗寨只有飞山宫,或只有萨坛。有些侗寨既有飞山宫,又有萨坛,但两者的建筑风格与地位区别明显。飞山宫通常建筑在地势险要的位置,而萨坛一般建在侗寨中间,有些就建在鼓楼附近。相比之下,飞山宫是神庙、宫殿,气派得多。萨坛是泥土和石块构建起来的圆形土堆,中间常栽有茂盛的黄杨树、九里香、楠树等常青树。也有萨坛没有栽种常青树,任由野草疯长。它象征着萨玛保境安民,人畜兴旺,五谷丰登,四季如一。萨坛可分为露天和屋宇两类。露天萨坛比较普遍,也较原始。

萨坛的管理通常比较严格,经寨老商议,选出一位尽忠尽责的人专门负责管理,供奉香火、茶水。也有掌管萨坛的世家,代代延续管理萨坛。许多萨坛周围用砖或石块砌好,筑起高墙,要求保持干净、庄严、肃穆。平时禁止小孩嬉戏玩耍,禁止牲畜践踏,否则萨玛会生气离堂,对村寨不利,个人也会遭报应。这些禁忌代代相传,在侗族村寨众人皆知。

祭萨,有时是神圣的祭祀,有时也是一场欢聚。由祭萨产生的萨玛节,是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,是侗族文化的重要体现之一。在贵州省榕江县三宝侗寨,萨玛节是整个族群的聚会,举行的时间一般在农历正月、二月,祭萨时邀请邻村或相邻片区的侗寨联祭,场面壮观。祭萨后,参加者绕寨一周,最后手拉手跳起舞,齐声高唱赞颂萨玛的“耶歌”,气氛古朴而热烈。在贵州的美德侗寨,举行斗牛时,村寨的人们也会到萨坛祭祀,求萨玛保祐比赛顺利。如斗牛取得好成绩,还会在萨坛举行仪式。

飞山宫也有专人管理,每逢农历初一,负责人会到飞山宫敬茶上香。在广西的高定侗寨,农历大年三十的夜晚,一过十二点,各家各户挑着祭品,争相到飞山宫祭拜。每年的农历三月初三,村中的老人们会集体去祭拜。祭拜后,寨老们召集大家一起商讨村里的大小事务。

萨玛,是侗寨至高无上的保护神,任何其他侗族神灵都无法替代她。而在受汉族文化影响较大的侗族地区,飞山神可能会超越其他侗族地区的萨玛地位,取代萨玛成为当地侗寨的最高保护神。在影响范围上,信仰萨玛的地区主要有贵州南部侗族地区、湖南通道侗族自治县等,影响的民族只有侗族。信仰飞山神的地区主要有湖南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、贵州北部侗族地区、广西部分侗族地区等。因为飞山神最早出现在民族融合区,并且受朝廷的推崇。今天,飞山神也影响着在湘黔桂边界的苗族和汉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