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  说是烂尾楼,其实也不烂。都是些刚封顶的小高层,错落有致的排列着。塔吊还在,只是静止着不动。围挡看上去还有些新,就是进楼过道顶外露的钢筋锈迹斑斑,再加上满园子的荒草。说是烂尾楼,一点也不过。

  老韩头村委选举落选,一直闷闷不乐,发狠要报复挑头把他坠下马的文革两口子。两家离着不远,出门拐个弯就能看到文革家新翻盖的门楼。从他家门口走过,新的大红铁门总是晃他的眼。他心里不知咒骂了这小子多少回。连他的祖宗也不放过。这个忘恩负义的孬种,有他爹时是怎样的巴结他。两家也走得很好,他爹像个家奴似的常在他家里帮着干这干那。自己呢,也没亏待过他家。要不的话,这么好的房基,是村里的黄金地带,紧挨着村里唯一的一条大街正中,他也很相中了。可是,为了避嫌,没敢要,就给了他家。

  没了人气,一切都是死的。于老闷看着,禁不住的叹息。村里人心散了,人心凉了,感情淡了,谁见了也不再有说有笑了,好像都有愁似的,走个对面,或失望一眼,或是点点头,都有愧似的。可谁也说不出,也不知怎说。

  当时,文革爹是怎样的感谢啊。两口子半夜敲开门送来一篮子鸡蛋。他心里很想要,却说啥也没要。还有,这小子当兵因为个头矮被刷了下来,还不是自己托关系给他找上的。他爹刚死了两年就翻脸不认人了,把自己这个村主任拉下来不说,还在党小组会上联合高姓的几个人向他发难,要罢免他这个村支书。幸亏镇里杨书记打个电话才临时保住了他的位子。也只是临时保住了,说不定啥时候就被这小子顶了位。

  于老闷失望之极。自从一九六五年复员回来,当了三十多年的村支书,他觉得对得起老少爷们。谁家有事儿都是跑前跑后,自己不贪公家一分钱,上面来人都在他家里吃饭,不知赔了多少烟、酒、饭。村里有啥救济他总是最后分,从没多拿多占。这是村里都认可的,都很佩服,谁见了也恭恭敬敬的站住,喊他一声支书。他从不拿架子,俺村里的辈分,该叫啥叫啥,从没看不起过谁。

  是的,老韩头承认,这小子有能力、有头脑、心也正、号召力强。可是,他也没有压他,把他招进村委来,让他当了副书记兼团支部书记,有心栽培他,只等自己六十后退了休扶他上马。也就还有一届,这小子就等不及了,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,丢了村主任一职。幸好自己还有些公信力,也没让这小子得逞,把村主任一职给了王姓人家。

  可是,这一次村委选举寒了他的心。村里三大姓,于、安、王,也就是三大家族。除了安家人不安分,王家人是铁了心跟他。可这次选举,不但是王家,连于家有部分人也没选他。是的,选举前,安家的安大龙跑票买票,请客送礼。那个场面搞得,请全村人去吃大排档,谁不去还不行,还恼了。几辆大卡车拉着面粉和油挨户送。临选举前夜还各家又送上二百元。

  这个混小子,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。两家十几年的交情算是到头了,翅膀硬了我也给你折断。老韩头发着恨,冥思苦想着如何报复,甚至想着半夜起来往他家大门上泼大粪,也想祸害他家的庄稼,更想往他家虾池里投毒。

  当然,这些都是他以后才知道的。安家兄弟这两年是发了,基本垄断了这儿的建材市场。本来村里最穷的人家,穷的都说不上媳妇。现在是日进斗金,黑白两道都有人,都吃得开,还和上面关系密切。有钱吗,财大气粗,谁都能看见。不管是镇长、书记,还是县里的领导,都把他当做民营企业家,成了致富能手,被树了典型。一个个光环戴在他头上,使他黯然失色。于老闷知道,安家兄弟挣得钱并不干净,标准的地头蛇,还涉黑,手下有一帮小混混们。特别是安家老大安大龙,村里人曾经看到过他腰里别着手枪的,手下一大帮爪牙,打人没有原因,问起来,啥也不为,就看你不顺眼。打严重了,都是安大龙有钱摆平。其实,这儿人都知道,可谁也不敢惹。

  文革家虾池就在村口,一连三个池子。原先是村里的藕湾,村里人都往里倒些乱七八糟的垃圾。日积月累,基本淤积了,废弃了。成了村里的垃圾场后,一到夏天,蚊蝇铺天盖地,都不敢从湾边走。走一趟都是小跑着,苍蝇蚊子追着不散伙,一直追到村口,成了村里的公害。他也想集资治理,大喇叭里喊了几次,没一个来交钱的,气他个半死。这要是在生产队那会儿,早抓几个典型批斗了,所有人都会乖乖的把钱交上来。自从分了地,人心散了,他的威望也一落千丈,没人和他见面时低头哈腰、一脸媚笑的喊他一声韩书记了。好的叫声老书记,有点过节的正眼都不看你一眼,理都不理。把他气得,可有啥办法,地都自己种了,公粮自己交,又管不住着人家了。

  这次落选,不光是安大龙拉票买票,和上面还有很大关系。不是吗,上面支持他,有一把他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前面,明眼人心里明镜似的。就是这样,他只是比安大龙少了十几票。看来,很多收了他礼的人没选他,把票投给了自己。本来,安大龙不是党员,是不能被当村支书的。可是上面压着,有指示,书记村长一人担,不是党员可以发展。还说啥只要能带动村经济发展,只要能招商引资来,这些都不是问题,只要政治上没啥污点,发展就是了。这是镇长当着他的面说的,还责怪他这些年不发展党员是不是有个人目的,像安大龙这样的民营企业家早就该拉进村委来,带领群众发家致富奔小康吗。光守着这些兔子都不拉屎的荒碱地,啥时候农民能富起来。还说他思想僵化,跟不上改革开发的步子。上面都号召步子迈的快一点,你呢,小步都迈不开,光在原地踏步,守着你这些宝贝疙瘩似得土地。

  现在,村里干点儿事很难,对治理臭湾他也放弃了。没想到文革来找他说要承包这个臭湾想养鱼。他一听很好啊,求之不得啊。想养鱼就得清理,问题迎刃而解了。文革说要承包三十年。他就跟村委商量,这个臭湾有十几亩地,一亩地五十元。可以一块儿把承包费交上,也可以一年一交,到期了优先再承包。

  可是,他就想不通。种地是农民的本分,农民不种地吃啥,都出去打工了,就算挣很多钱,没有粮食,钱能当粮食吃呀。当然,他也知道自己想法偏激。

  其实,别说五十元承包费,就是白给他,只要他提出来,村委里也没人有异议。五十元承包费是他提出来的,还光怕文革不答应。他也想好了,可以落到二十元一亩,这是底线。没想到,文革一口答应了,签了承包合同,当时就交了一年的承包费。

  其实,这都是借口,主要原因不在这儿,在征地的事上。安家村紧挨着县城,这两年,县城要扩建新城区,就要占村里的地。他是舍不得,但也没说不行,只是想给老少爷们多争取几个钱。只是想守护好老少爷们的钱袋子。村里被征了二千多亩地,上亿元的征地款呀。镇里的、县里的都想来吃一口。怎能行呢,这是全村两千多老少爷们的吃饭前。他曾想过,把这笔钱存进银行,每年的利息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,一年到头分个利息钱就够吃饭的,这可是长久之计。

  将近六百远啊,没想到这小子有这么厚的家底子。村里人都说文革在部队立了功,提了军官,因为演习中受伤就给了一笔安家费复员回来了。他一直半信半疑,这些年也没发现他那儿受伤啊。人家一下子拿出这笔钱,他相信了,也高兴地了不得,村委第一次有了收入,去镇府里汇报工作也有啥说了,怎说也是自己的政绩。现在都要政绩呢,都想方设法的四处搜集,给鸡打个针也说成自己的政绩,大喇叭里吆喝个不停。是的,生产队解散了,很少有机会在大喇叭里喊两嗓子了,他都觉得这是福利了。

  村委会上也讨论过,大多数人还是同意他这么做的。也有不少人反对,想把这个钱都分了。都分了也行,装进自己口袋攒攒着,就是一年不干活,光吃利息也饿不着,他不反对这个意见。也有的说用这笔钱盖楼,每家分两套,孩子说媳妇就不愁了。他也想过盖楼,地皮都是村里的,用不着征地。就是怎算这笔钱也不够,一时拿不定主意,村委选举开始了。

  二

  安大龙在竞选时说,只要当选,每家两套房子,钱不够他补上。这可是个很诱惑的条件,再加上他贿选,自己败选,还是有思想准备的。他也想看看这小子上来干几年,到底能干出个啥名堂,真要能给老少爷们办好事,他宁愿把书记职务这一并让给他。

  说实在的,对文革承包臭湾,他是想着看笑话的,真要清理出满湾的垃圾,那得需要多少人,支多少工钱,他有这个能力吗。使他丧气的是,这个笑话并没看上。有一天村里来了挖掘机,还有几辆四不像子烂车,轰轰的干了一天。垃圾被运到了苹果园附近,堆得小山似得说要熟肥。村里人都来看,从早晨干到黑天,一湾垃圾硬是清理出来了,小山似的垃圾被整的四四方方,还盖上了塑料布。

  现在,他不想让,安大龙不是党员,没资格当村委书记。他想用村支书牵制他,监督他,看好这比征地款。没想到的是,上面罢免了他,说是让有能力的人放手干,不能捆绑了人家的手脚,也没争取党员意见就把他罢免了。还不赖,看他干了三十多年的书记,没功劳也有苦劳,在镇里给他安排了一个闲职,公布了个扶贫办副主任,一个月千把块钱的工资。可是,自己能识几个字,他心里最清楚,也没去上过一天班,就在家里窝着,好几个月不出门。

  看着,老韩头有些灰心丧气,更多的是眼热。不但他,村里人都眼热呢,这小子的威望一下子上去了。真正威望像芝麻开花似的往上升是秋后出鱼。几乎全村人都来帮忙。满湾的鱼啊,谁看着不眼热。文革也大度,不论来不来帮忙的,全村一家子两条大鲤鱼,用拖拉机拉着挨户分,也分给了他两条。看着活碰乱跳的大鱼,他是嫉妒眼热恨,可又说不出来,还得满脸的笑。就是这样分,文革还卖了不少钱。拉鱼的车就停在湾边,他留意了一下,正拉了十车,一车怎也得几千斤,算起来那是多大的一笔收入,他都不敢相信。

  就这好几个月的时间,村里盖楼了,还请来风水先生看了块风水宝地,楼就像雨后春笋似得拔地而起。村里人都欣喜若狂,大喇叭里吆喝,电视台来采访。安大龙风光了,身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陪着,风光无限。

  这小子真是有能耐,第二年引进了新品种,罗飞鱼和鲳鱼,还和人家签订了销售合同,他只管养不管卖,中间赚利润。在他的带动下,村里一下子多了十几户养殖的,村南那些涝洼地都被挖成了鱼池。他想制止,不管怎说,这都是耕地啊,怎能随便破坏,却又不敢制止,就到镇里举报。镇长也没给他个明确的指示,只是要他回去注意时态的发展。现在,分地到户了,农民种啥养啥也不能过多的干涉,涝洼地搞养殖也许是条致富路。

  可是,使村民不能接受的是,楼框架起来了,大喇叭里吆喝要每家补交十万块钱,那笔征地款不够。所有人如临头被浇了盆冷水,都有点儿懵。不是说好不够的他自己补上吗,怎还伸手跟村民要钱呢?一时想不开,都议论纷纷。又一想,一百多平方的楼,交个十万块钱不算多,这样大的房子,外头卖好几十万呢,还是毛坯房。咱这可是精装,听说空调、太阳能都给按上呢。于是,过了两天,都很痛快的交钱,没一户拉下的,包括他于老闷。他也早就合计过,真要盖这样大的房子还就差这个数,不为过。

  老韩头碰了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回来,心里就很郁闷。再加上家人磋磨他也要养,不得不腆着脸来找文革,他也想挖几个池子养鱼。看着他一年收入那么多,他也眼热。

  又过了三个月,楼封顶了。使人难以接受的是,安大龙又在大喇叭里吆喝,每个户再交二十万。这个消息一出,村里就炸开了锅。这是干啥呀,还交二十万,能差这么多吗,谁也不相信。还多人跑来问他,他是闭门谢客,谁也不见。他心里还有个坎过不去呢,人是你们选的,吃亏上当活该,还来问我干啥。

  文革对他热情相待,不但给出主意,还主动借给他钱用。按说,这也够可以的。而在老韩头看来却觉得是一种取笑,恶心他,耻笑他没能力带领大伙发家致富,就该让位。

  于老闷天天在家琢磨这事儿,他也想到了,只是有点儿不确信。没想到还真就发生了。这牵扯到了全村人的利益,都到村委去讨说法。安大龙可不是刚当选时的嘴脸了,嘴里不干不净的,对谁也没好气,还让手下混混吓唬,又拿刀又舞棒的。

  是的,这几年里,在文革的带动下,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家家搞养殖,户户有存款。谁能带领大家发家致富,村里人明镜似的。最可气的是,王姓人家的小金主动把村主任让给了文革,都没跟他这个还是村支书的言语一声。喊文革韩主任就当着他的面,来一个人这样喊,来一个人这样喊。小金更是当着他的面喊,喊得那个亲热,好像故意气他。连小金也背叛了他,自己不就成了孤家寡人了。老韩头忍受不了,又说不出,起身就走。尽管身后并没啥议论声,他却觉得身后人都指点着耻笑他……

  起初,还有人害怕,胆小的都溜走了。也有势均力敌的王氏家族,兄弟们不少,外头混的也有头有脸,自然不怕。要求也不为过,就是让老少爷们看看帐,看看那一个亿的征地钱是怎花的。

  老韩头觉得危机四伏,就怕这届干不到头被文革顶替了。怕啥来啥。倒不是村里人把他弄下来,上面来人了,说是给他办退休,催他让贤。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儿,心里就委屈,干了三十多年的书记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没想到上面这样无情,说不用自己就不用自己了。镇长和他谈话,他忍不住放声大哭,委屈得像个孩子。镇长就安慰他,在村里实在落不下脸来就到镇里工作吧,给你安排个闲职,算是养老。于是,就把他安排到管区里,给了个副主任的头衔,也不用按时上下班,一个月领着千把块钱的工资。

  安大龙耍横了,想查账,门都没有,你们算什么东西,敢查老子。一来二去就打闹起来了,成了聚众械斗,伤了几个人。事情闹大了,社会影响很坏,县检察院介入了。一查帐,不但村里的一个亿征地钱没了,还有三千万的银行贷款。村里人都愤怒了,纷纷上访。

  三

  很快的,安大龙被检察院带走了,还有他的两个兄弟,安家三虎都被抓了。村里有人放鞭炮庆贺。可是,大多数人都高兴不起来,钱都没了,盖楼的工程队也都撤走了队伍,还来村里催要工程款。一时喧嚣的工地平静下来,变得死气沉沉。

  应该说,上面考虑的很周到,村里人都为他高兴。没白干这三十年书记,到头来领上工资了,养老不愁了。

  镇里又来做于老闷的工作。为了稳定人心,让他还把这副担子挑起来。开始,他拒绝了,当时是怎样待他的,不经过村支部的表决,硬生生的把他这个村支书给撸了。弄成了这么个烂摊子再甩给他来,这不是耍人吗。他拒绝得很干脆,说话掷地有声,不干了,爱谁谁!家里人也都支持他,不能端起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。可是,镇长、镇书记追着不散伙,亲自来家里做工作,一名老党员在关键时刻就得挺身而出,村里出了这样的事,你就忍心一旁看笑话,党性哪去了?这事上,镇里有失体察,对你也不公……

  可是,老韩头还是耿耿于怀。在他想来,应该比这更好。都是文革那小子从中坏事。现在他好了,书记主任一人担了,比自己还风光。村里一天天的变好,他心里越不舒服,报复之心遏制不住,没啥事了就在村虾池旁转悠。是的,他身上带着一小瓶百草枯。他知道,这虾娇气,一点儿农药保管全死光。

  好话说了千千万,于老闷推辞不过,只好答应先临时担着,等村委重新选举后就把这付担子交出去。

  是的,在文革的带动下,村里又养殖南美白对虾。利润高,一个二亩多的池子养好了,一年能挣七八万元。就是风险大些,不好养,容易出毛病。每年,村里三百多个池子怎也得有三分之一赔进去。就是这样,村里人也都争着养。他们算了一笔账,养三年有一年收就发财。

  村里的帐全被检察院带走了。村委的账户上不剩一分钱。这还是自他当村委书记三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一穷二白。他希望能把钱追回来,哪怕是追回一部分来。

  文革家的呢,也怪了。年年收,收个金银满盆。也没看出他养虾有啥诀窍,就是天发他。老韩头心里的话,天发他压都压不住。于是,嫉妒、报复满心,却始终不敢行动。那天也巧了,有来游玩的在文革虾池旁水沟里打了两条鲤鱼被文革媳妇逮住了。人家也好说话,说只是来玩玩,随即把两条鱼又放进了沟里。

  可是,使他难以接受的是。三个月后,安家三虎出来了,啥事儿没有。检察院来交账时,说帐没问题。于老闷就有些恼,质问检察院的人,“一亿三啊,就盖了这几栋烂尾楼?”人家没接他的茬,只强调说帐没问题。“没啥问题呀,还有好上千万的工程款没付给人家呢。”他恼了,当着检察院办案人员的面摔了杯子,掀了桌子,还指着人家的鼻子骂,要去上告,告他们渎职,哪怕是到省里、到北京……

  按说,这样事儿也就息了。老韩头却在一旁煽风点火,说鱼被打了,伤了鱼鳞,肯定活不了,就算活了也不再长身子,要人家赔钱,表面上是向着文革媳妇的。文革媳妇也觉得出,很感激的看了老韩头一眼。心里话,不管怎说,村里人还是向着村里人,就打算跟人家要点钱。也是欺生吧,想要一百块钱。还没来得及说,老韩头张口就跟人家要三百,还拿鸡生蛋、蛋生鸡的歪理论和人家争执。人家能给吗,这明明是讹诈吗,就不给,一直争执不下。

  人家只是笑着摇摇头,放下账本就走了。

  很快的,村里人都聚了来。一听文革媳妇受欺负了,谁也摩拳擦掌要抱不平。把人家围在中间,还有的村里人气得砸人家的小车,就是人家给了钱也不让走。

  村里刚刚安稳些,这事儿又像烈火遇上干柴,一发不可收。到检察院闹,围堵行政中心,还把国道给堵了。上千人闹事,场面不小,影响很坏。调来特警部队,当场抓捕了几十人后,事情才压下来。

  不知啥时候,人家就打了110。派出所长亲自带人来的,来了毫不客气,十几名协警手拿橡胶棒驱赶着他们,像哄猪赶鸡似的,一点儿也不客气。村里人就恼了。怎说本地的应该向着本地的,怎还胳膊肘子往外拐拐,连推带搡的,他们是你亲爹怎地,就都恼了,不知谁一招呼,就还手了。

  当然,过后,闹事的人只是罚了些钱,都放了回来。是于老闷跑前跑后,斜连明细,写联名信担保,镇里也出面协调,才放出了那些闹事的村民……

  老韩头呢,见事儿闹大了,就脚底下抹油溜回了村子,站在村口看着,还喊着自家人谁也不许到近前去。

  于老闷几次请辞,可选不出村委班子。镇里又想让安大龙继续干,动用他的关系把楼给村民盖起来。安大龙还牛上了,说啥也不干了,都把我弄进去了还想让我给他们拉磨,门都没有,爱谁干谁干,我是不沾这个边了。

  再说,村里人本来对派出所有成见。平时见他们耀武扬威的,都有一肚子火,动开手了,也就不管不顾了,十几个协警被打的抱头鼠窜。村人手拿铁锨、棍棒啥的撵着打,派出所长也被打倒在地。对那两个偷鱼的到算客气,人家又没动手,还说客气话、劝和着,一个劲儿的赔不是,谁好意思动手打人家。可是,对派出所的就不客气了,人打跑了,警车也掀翻在沟里,算是扬眉吐气了。

  可弄了这个烂摊子,谁肯接手呢。就有些村民后悔,明知道安大龙不是好人,也不该过早的闹腾,闹来闹去吃亏的是自己。要是把楼盖起来,住进去了再去揭发他就好了。大多数人认为上面人死保,肯定那笔征地款走了小道……

  四

  说归说,又有啥用呢。钱都没了,帐还查不出啥问题。于老闷生着闷气,他不知该找谁去讨要,也不知这个烂尾楼怎收拾,时不时的来看看,恼闷一阵子,甚至老泪纵横,心里愧疚的,怎就没守住父老乡亲的钱袋子呢?

  可谁也没想到,大祸临头了。人们还没散去呢,特警也来得快,村头村尾都有特警车,上百名特警手持盾牌、警棍围了上来。

  王子营

  于是,所有人傻眼了,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,一声声叱喝,蹲下抱头。谁见过这个阵势,还发愣呢,就被人家一脚拍倒在地上,根本不容你分辨,一句话也不让说,只让你抱头蹲着。

 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一日

  老韩头刚才还偷着乐。心里话,些没脑子的、蠢材,闹吧,看吃亏的是谁。小腿拧不过大腿儿,说了多少遍都不往心里记,等着吃苦头吧,等着文革给你们求情吧,别的不说,先进去关几天,再罚几个钱,看你们再跟着文革使坏。文革呀文革,虽说你不在,却是因为你家事儿起,看你怎收场吧。他正在自鸣得意,看那么些特警把村子包围了。还从来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阵势,知道闯大祸了,赶紧招呼家人回家去,大门一关,大声儿都不敢出。光怕问起来供出自己是挑事者,心里怕得很,忍不住的浑身哆嗦。又想着,那两个偷鱼的一定大有来头,从言谈举止中看得出来,不像混社会的,说不定是个官呢。

  老韩头正在琢磨着呢,警笛声大起,赶紧从门缝里往外偷看,一辆一辆的军车驶出村子。村里静下来了才敢出来,才知村里被带走了三十多人。围着村里走一圈,哪里都有啼哭声,特别是孩子哭,他就受不了,心里酸酸的,知道事儿玩大了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赶紧去文革家里,从孩子嘴里才知道,文革已经去了镇府。他提心吊胆的回了家,本多年不喝酒的他,竟喝了半斤多,以给自己壮胆。却引起了心悸,感觉胸闷,喘不上气来,半夜三更的进了医院……

  等老韩头出院回来,村里被抓的人也陆续回来了,都是罚了款的,被定的罪是袭警,妨碍执行公务。罪过不小,还是镇府做工作给保释的,不保释出来不行,家寄养着虾呢,多呆一天损失可就大了。

  文革呢,因此受处分了,党内警告。使老韩头郁闷的是,这么大的事儿竟没免了他的书记职务。听说是杨书记、龚镇长联名保的他。

  出事那天,文革正在镇府开会,村民闹事,他也鞭长莫及,因此只给个连带处分。

  还听说偷鱼的那个人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,一直护在他身边的那个小伙子是他的司机。还听说此事也涉及他,要不是他在医院,早传他去公安局录口供了。

  老韩头心里就怕,胆战心惊了一阵子,觉得风平浪静了才敢出门。村里人却都对他冷眼看了,见了面也爱理不理的,都仿佛识破了他的真面目。走在街上,他就觉得浑身冷飕飕的,像是有很多人在戳他的脊梁骨。

  老韩头心虚,不敢在家里,只好去上班。杨书记问了他一句出事那天是不是在现场?他愕然。杨书记就叹息了一声,你呀你,摇头出去了。

  老韩头呆呆的,呆若木鸡……

  王子营

 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八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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